2026WAIC观察:AI眼镜苦等“百镜大战”
界面新闻1小时前

2026.07.22 文 | 智械岛 霍如筠 七月的上海,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站在西岸国际会展中心门口,排队入场的人流蜿蜒了几十米,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队伍蜗牛般往前挪。安检门每隔几秒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放进去一个满头大汗的参观者。 场馆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拥挤。 图源:李未可 二十多家AI眼镜厂商把展台塞满了大半个展厅,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湿巾和金属边框的味道。每个展台前都围着人,工作人员一遍遍擦掉镜片上的指纹,刚放回去就被下一个人拿走戴上。 智械岛挤进人群,从一个人手里接过一副眼镜,戴上的瞬间,眼前浮现出实时翻译的中文字幕,对面那个德国参展商正在说"这个产品很有意思"。 摘下来,又有人递过来另一副,这次智械岛看到了自己的心率曲线悬浮在视野右上角。再换一副,镜片上跳出一份待办清单,提醒"14:00采访创始人"。 站在过道中间,兜里揣着六七张宣传页,每一张都写着差不多的话:智能、轻便、解放双手、AI助手。但试了七八款产品之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这东西我明天出门还会戴吗? 而这个问题,在WAIC现场的展台并没有谁能给出让人信服的答案。 一、珠三角打了个响指 四年前,如果有人跟你说眼镜会变成下一个计算平台,你可能觉得他在讲科幻小说。但现在,深圳华强北一米宽的柜台里,三百块钱就能拿下一副带摄像头的AI眼镜。 这不是奇迹,是中国供应链的水位溢出来了。 从东莞的镜头模组、江西的光学镜片、江浙的微型电池,到深圳的整机代工,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已经长到了惊人的程度。 在WAIC展馆里,智械岛和一家深圳南山的ODM工厂聊了聊,陈老板告诉我们:上午客户提一个修改意见,下午就能拿到样品;从立项到量产,最短一个半月。 他随手拿起一个镜腿模组,掰开给我们看里面的结构:主控芯片、蓝牙模块、电源管理芯片、麦克风、扬声器,全部集成在一条比手指还细的电路板上。 为什么这么快?因为大部分零件都有现成的公板公模,不需要从头设计,只需要在已有的方案上做取舍,加什么功能、减什么重量、用哪家的芯片。 全球超过80%的智能眼镜制造环节集中在中国。Meta要找代工,得找歌尔;光学方案要落地,绕不开视涯科技和舜宇光学;显示芯片得看JBD。这些供应商彼此之间隔不过两小时车程,一个配件出了问题,老板骑个电瓶车就能过去当面聊。 80%这个数字背后,是一张密密麻麻的产业网络。 一副带显示功能的AI眼镜里,光学显示部件通常吃掉四成到五成的成本,芯片再吃掉两到三成,两者加起来超过七成。谁掌握了这两样,谁就握着整个行业的命脉。 光学模组是AI眼镜的眼睛,它决定了一副眼镜的显示效果、重量和功耗。 这个领域的核心技术叫光波导。在浙江湖州,有一家脱胎于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的创业公司叫至格科技。他们攻克了一个困扰全球AI眼镜产业多年的难题:彩虹纹效应,并把衍射光波导镜片的重量做到了不到4克,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叫还不到"一勺盐的重量"。 图源:至格科技 芯片是AI眼镜的大脑。它决定了眼镜能跑多快的AI模型、能撑多久的续航、能做多复杂的场景理解。 在这个领域,中国企业的布局同样密集。珠海恒玄科技的BES2800芯片,已经成为Meta Ray-Ban的核心供应商之一,Rokid的新款AR眼镜搭载的就是恒玄的6nm芯片。雷鸟V4采用"高通AR1+恒玄BES2800"的双芯片方案,字节跳动的第二代豆包AI眼镜,方案也换成了同样的组合。 值得关注的是,芯片架构正在发生的变化。AI眼镜从单芯走向了双芯,一颗低功耗芯片负责待机和基础交互,一颗高性能芯片负责AI推理和复杂计算。 Rokid的新品搭载了恒玄6nm芯片作为主控,同时外挂高通骁龙至尊空间计算协处理器。这种"双芯双系统"的架构正在成为行业标配。 截至7月20日,已有超过60家AI眼镜产业链A股公司发布了半年报预告,其中,产业链的上游率先尝到了这场盛宴的甜头。 上游芯片环节利润激增,佰维存储预计上半年归母净利润70亿至75亿元,同比增长超过32倍;香农芯创预计净利润35亿至40亿元,同比增长超过21倍;复旦微电、澜起科技、瑞芯微、全志科技等SoC与存储控制芯片企业也普遍预告大幅预增或扭亏。 从光学到芯片到代工,这条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加速运转。于是出现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品牌方越依赖供应链快速出货,产品就越趋同;产品越趋同,越没有人能回答用户为什么要买你的而不买别人的。 二、AI眼镜这口井,谁也没挖透 AI眼镜的爆发,很大程度上吃到了智能手机时代积累下来的红利。 歌尔股份、立讯精密、蓝思科技……这些在手机时代已经是代工巨头的名字,把同样精益的制造能力平移到了AI眼镜上。 比如,蓝思科技将AI眼镜的重量压到了49克,装配断差控制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Meta的Ray-Ban AI眼镜包装上印着"GTK"的标识,正是歌尔的代工代号。 这些ODM厂商的角色正在向前延伸,从人体工学设计、芯片平台适配到近眼显示光学导入、系统开发与量产交付,越来越多环节被整合进一套完整方案。 对互联网企业、传统眼镜品牌和AI创业公司而言,直接采用成熟参考设计再围绕外观、功能和AI模型进行定制,往往比从零组建硬件团队快得多。 那么一个核心问题随之浮现,智械岛问陈老板,他做了这么多年代工,觉得这个行业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起来?他想了想,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当年智能手机是怎么起来的?” 手机并不是诺基亚先做的,是iPhone重新定义了手机是什么,硬件一直都有,但没人知道它应该长什么样、干什么用。现在AI眼镜同样如此,AI眼镜缺的是告诉大家“它是什么”的人。 因为当所有核心部件都能从公开市场上买到,硬件本身就不再是护城河。你能做到的重量、能实现的续航、能塞进去的功能,别人半年之内也能跟上。 关于“我为什么非要买你家的AI眼镜”这个问题,在WAIC现场被反复追问。厂商们的回答五花八门,但殊途同归,不外乎"我能做什么功能",以及"我在什么场景能帮你解决什么问题",翻译、提词、导航、会议纪要、记忆存储、情绪感知…… 所有人都在挖一口井,寻找那个能让用户非戴不可的场景。但这口井,目前谁也没挖透。 图源:讯飞AI眼镜 智械岛在展馆里逛了两个小时,发现AI眼镜核心配置惊人地相似:高通AR1或者恒玄的芯片、四十克左右的重量、多麦克风阵列、AI语音助手,区别只在于外观设计和软件调教。用陈老板的话说,现在市面上百分之八十的AI眼镜拆开里面都差不多。 当然,尽管供应链已经把所有的零件都准备好了,也不是把零件塞进镜腿这么简单。 产业链能给你的,是现有技术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硬件。但"最好"也有天花板,电池能量密度上不去,重量就下不来;芯片制程不突破,算力和续航就不能兼得;光学方案不成熟,显示效果和轻薄外形就是一对死敌。 这些瓶颈,靠供应链的优化只能逼近极限,无法突破极限,突破需要的是定义:告诉这条产业链该往哪个方向走。 三、困住AI眼镜的三重围墙 厂商们在用各自的方式回答“AI眼镜应该是什么”,但比路线之争更根本的,是所有人都绕不开的AI眼镜三堵墙。 第一堵墙,是硬件的不可能三角。 李未可为了把重量做到26克,砍掉了显示屏和本地高性能芯片;Moonix做到14.9克,主动放弃了摄像头和翻译功能;千问带显示功能的S1眼镜,为了续航不得不搞出热插拔可换电设计,戴着眼镜出门还得揣几块备用电池。 重量、续航、性能,这三样东西天然互相排斥。想加显示屏,重量和功耗一起涨;想放大电池,重量又飙上去;想保持轻便,就得把算力交出去,连本地推理都做不了。 目前,带显示的AI眼镜单次续航普遍只有2到5小时,而无屏产品能做到8小时以上,消费者用脚投票的结果是,2025年上半年无屏AI眼镜销量增速达到463%,在能用和戴得住之间,用户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这个三角之所以不可能,是因为它的三条边各有各的物理天花板。 电池能量密度每年提升不过几个百分点,但对AI模型的算力需求每年翻倍;芯片制程逼近物理极限,3nm以下每一代都更贵、更难、回报更低;光学方案要同时做到轻薄、高亮、全彩、低成本,这四个要求放在一起,至今没有一个方案能全部满足。 熬过了一个瓶颈,前面还有下一个难题等着,这些问题卡在了基础科学的底层,而科学突破的节奏,不以任何一家公司的发布会时间为转移。 图源:Rokid乐奇 第二堵墙,比第一堵更棘手。 技术问题可以攻关,但社会信任一旦崩塌就很难重建。Rokid的展台上,工作人员介绍“看一下支付”的时候,旁边有个观众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它是不是也能看一下把我拍下来?”这句话背后的不安,恰恰是整个行业最深的焦虑。 2024年底,哈佛两名学生用一副Ray-Ban Meta眼镜做了个实验:摄像头对着陌生人拍一张照,用人脸识别拿到姓名,再用大语言模型交叉比对数据库,不到一分钟对方的住址、电话、职业、亲属全出来了。他们没有开源代码,但发出了警告:把人脸识别装进智能眼镜,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Meta的应对是在镜框上加了一颗白色LED灯,拍照时闪一下,录像时持续闪。但这条防线脆弱到不堪一击,花9.9元买一张遮光贴贴上去,指示灯就不亮了。 AI眼镜最核心的价值就来自那枚摄像头,没有它,实时翻译看不见菜单,导航看不懂路标,AI识别不了你面前的东西。但有了它,你走到哪里都像一个行走的监控探头。 这个矛盾不只是产品的矛盾,是整个品类的结构性困境。它需要的不是技术升级,而是整个社会的规则重建,关于公共空间里的拍摄权、关于数据归属、关于知情同意的边界。 一个行业不能等规则完全建好再发展,但发展过程中随时可能被规则卡住,而规则重建的速度,远比硬件迭代慢得多。 图源:雷鸟创新 第三堵墙最软也最硬,它藏在消费者的脑子里。 AI眼镜上线了超过200个新AI功能,但雷鸟创新CEO李宏伟在发布会上透露,用户长期使用率连6%都不到。京东、天猫的退货率在30%—40%,抖音渠道甚至达到50%。 用户买回去兴奋两三天,发现翻译功能出国才用得上,拍摄功能拍了一周就没了新鲜感,语音助手问天气还不如直接看手机,眼镜被放进抽屉,再也没有拿出来。 和价格没关系,和功能多少也没关系,是用户根本找不到长期佩戴它的理由。行业在拼命解释“我能做什么”,用户心里想的却是“我为什么需要它”,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道至今没人跨过去的鸿沟。 第一堵墙让产品体验不够好,不够轻、不够久、不够聪明;第二堵墙让社会接受度不够高,戴出门怕被当成偷拍者,进公共场所可能被禁止;第三堵墙让用户留存不够稳,买回来三天新鲜,然后就落灰。 三堵墙叠在一起,彼此加固,形成了一个闭环:硬件缺陷强化隐私焦虑,隐私焦虑压缩使用场景,场景缺失让用户找不到价值,价值缺失反过来让品牌没有动力投入资源突破硬件瓶颈。 哪一堵墙都不是单独能撬动的,它们互为因果,彼此锁死。WAIC现场的热闹,某种程度上只是在用声量掩盖这个困局的沉默。 四、结语 WAIC首日闭馆后,智械岛在场馆门口碰到一个做行业研究的朋友,他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表情疲惫,我们蹲在台阶上聊了十分钟,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你不觉得奇怪吗?阿里、腾讯,还有字节,虽然字节今天连展台都没有,三家公司给出的三种不同的AI眼镜答案,但好像没有谁真正说服了市场。” 在WAIC上,阿里千问宣布把AI眼镜升级为智能体眼镜,强调全天候感知和主动服务;李未可和腾讯云WorkBuddy联合发布X-AI记忆眼镜,押注长期记忆;而字节的第一代豆包AI眼镜虽然被内部叫停了,但业内都在传他们的第二代正在走极致轻量路线,二十多克砍掉扬声器。 5000万研发投入,规划的10万台产能,全部归零,字节的第一代豆包AI眼镜为什么被叫停?因为产品跟市面方案太像了,消费者看不出它跟小米、雷鸟、华强北的白牌有什么区别。 这个被叫停的产品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全行业的尴尬。AI眼镜仍然处于有产品无品类时期,消费者知道AI眼镜这个名字,但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会说话的墨镜?一个戴在脸上的相机?还是一个不用手的手机? 图源:千问AI眼镜 历史反复验证过一件事。Google不是第一个搜索引擎,iPod不是第一个MP3,淘宝不是第一个电商平台。它们胜出的原因只有一个:率先完成了品类定义,用最简单、最清晰的方式告诉消费者“我是谁、解决什么问题”。 2026年6月,扎克伯格发布了299美元的自有品牌Meta眼镜,他对品类的定义是,AI眼镜就是眼镜本身,一切智能都是附加值。扎克伯格觉得,几年后很难想象大多数眼镜不是AI眼镜。 这个定义不一定对,但它至少清晰,它指向的是像买墨镜一样买AI眼镜。 而国内厂商还在各自为战。智械岛兜里揣着几份从WAIC现场拿的宣传页,每一张都在讲自己的故事:李未可押注长期记忆,想成为你的第二大脑;Rokid力推YodaOS操作系统,搭建一个不让安卓和iOS插手的新生态;Moonix死磕14.9克的极致轻量,赌你戴上了就摘不下来。 没有哪条路明显对了,也没有哪条路明显错了。问题并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当消费者同时看到不同的宣传页时,脑子里只会剩下一个念头:坚定地买谁。 2026年,全球AI眼镜出货量预计突破1600万台,Meta一家就吃掉六七成。苹果预计2027年发布首款AI眼镜,谷歌的Android XR生态正在成型,三星的Galaxy Glasses蓄势待发。 大玩家会越来越多,产品会越来越成熟。但无论谁赢,赢的条件不会变:谁能率先回答“AI眼镜到底是什么”,谁就拿到了定义这个千亿赛道的钥匙。 在那之前,所有的百镜都只是在黑暗中各自摸索,WAIC聚光灯打得很亮,但真正的那道晨光,还没有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