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团，正在退到AI身后

2026.07.29 文 | 商业范儿 美团想从APP变成API？ 以后，用户只需要对腾讯元宝说一句：“帮我点份附近评分高、半小时能送到的牛肉饭”。AI会完成搜索、领券和下单，半小时后，骑手照常把外卖送到门口。 整个流程下来，黄色外卖箱出现了，而黄色美团APP没有出现。 这不是科幻想象。6月1日，在2026年一季度财报电话会上，王兴宣布美团AI智能体“小美”将与腾讯元宝开展合作。合作上线后，用户可以在元宝中提出需求，由“小美”调用美团的外卖和本地生活服务。王兴还提出了一个新方向：未来美团不仅要服务消费者和商家，还要服务AI Agent。 这听起来像是美团给自己增加了一个新渠道，是好事，但也暴露了它在AI时代最大的矛盾点：如果用户先找到别人的AI，再由别人的AI调用美团，那美团到底是入口，还是已经变成了API接口？ 砸下几百亿却可能沦为跑腿的 近几年AI大热，美团对于AI的投入也不含糊。 2025 年，美团研发开支达259.98亿元，同比增长23.5%；2026 年一季度研发投入70亿元，同比增长22%。虽然大规模的研发投入并非全部投向AI领域，同时也覆盖无人机、无人车、即时物流调度技术等方向，但AI已经被美团放在科技战略的核心位置。 依托自研大模型LongCat底座，美团陆续推出面向消费者的AI助手“小美”“小团”，面向商户的智能掌柜、AI数字员工。根据美团7月6日发布的开源信息，最新LongCat-2.0总参数规模1.6万亿，每个Token（词元）平均激活约480亿参数，模型训练与推理全流程均搭建在国产算力集群之上。 从阵容看，美团不是来AI行业门口拍张照就走的。它几乎把模型、应用、商家工具和物流硬件都配齐了。 但美团大举投入AI，不是因为原来的生意需求萎缩。截至2025年三季度，平台过去12个月交易用户数突破8亿，核心本地商业仍保持庞大规模。外卖真实需求依旧存在，美团真正担忧的是用户点外卖的路径正在发生变化。 移动互联网时代，消费者想到吃饭，第一反应是打开美团。平台因此掌握了用户需求、搜索行为、比较过程和最终交易。 AI时代，消费者可能不再主动寻找某个App，而是把需求交给一个通用助手：“帮我订一家适合约会的餐厅”“找个附近能带宠物的酒店”“点一份不要香菜、40元以内的晚饭”。 AI负责理解，美团负责执行。美团的生意还在，但是位置却往后退了一格，这很危险。 过去使用美团，用户要先进入首页，再搜索品类、浏览商家、查看评价、比较价格、领取优惠，最后完成下单。过程虽然繁琐，但是每一步都对平台至关重要，因为用户的每一次点击、停留和比较，都在强化美团与消费者的关系，为美团积累用户数据。 AI Agent追求的恰恰是把这些步骤压缩掉。 用户不需要看二十家店，也不需要研究满减规则，只要提出需求，AI就可以直接给出答案，甚至完成交易。过去需要用户操作五分钟的流程，现在可能只用一句话。 当然，AI不会一次接管全部本地生活入口。复购一顿固定午饭、寻找40元以内的晚餐等，这类目标清楚、约束明确的需求最容易被Agent接管。 由此来看，美团APP率先被分流的会是标准化、可直接执行的订单。偏偏这部分订单频次高、路径短，也最适合上游AI培养用户习惯。 沦为“API”不单指技术接口，也指商业位置。用户不再直接进入美团，只把美团当成被其它AI调用的服务能力。 这也挺尴尬的，接入AI能拿到新流量，但是全面开放也会养成用户绕过美团APP的习惯。 过去是用户在不同平台间选择，哪家便宜用哪家，未来可能是AI替用户选择平台。这也意味着美团不光要与同行争夺订单，还要争取被上游AI优先调用。 不过，由于周末随便逛逛、寻找新店、看团购和评价等行为，仍然需要视觉货架和内容浏览，因此美团APP也不会突然失去价值。 比订单减少更致命的是什么？ 讨论美团不能只看外卖、骑手和配送费，美团更关键的能力之一，是决定用户先看到谁。 打开美团搜索“火锅”，页面上会出现自然排序、销量榜单、优惠套餐、品牌推广和推荐商家。平台不仅撮合交易，也掌握着流量分配方式。 这种“货架经济”支撑着一门庞大的生意。根据美团2025年年报，其在线营销服务收入由2024年的约492亿元增长至约519亿元，（在线营销包括效果营销、展示营销等，不能简单等同于“花钱买排名”）。商家愿意付这笔钱，是因为在美团里排得更靠前，就有机会被更多消费者看见。 然而，AI不是一块更小的货架，它更像是一个只愿意给答案的导购。用户问“附近哪家烤肉店适合四人聚餐”，合格的AI不能把五十个店的选择全抛出来，最多是两到三个选择，甚至直接推荐一家。 这就引出了关键问题：这唯一的答案，到底该属于最适合用户的商家，还是最愿意购买推广的商家？ 当然，AI还能卖广告。推荐卡可以标注“赞助”，平台也可以继续按点击或成交收费，但真正缩水的是广告库存。APP一屏能装下十几家店和多个推广位，对话通常只留下两三个候选，这就意味着同样一笔交易，可出售的曝光次数大幅减少。 此外，推荐长期被付费内容干扰，还会消耗用户对AI的信任。因此，美团的营销收入不会快速消失，但它的价格、形式和天花板都要重新计算。 这正是美团AI面临的商业悖论。AI越有用，用户越不需要逛美团；用户越少逛，美团能够展示和出售的流量位置就越少。更麻烦的是，如果最终答案由外部AI生成，美团也会失去最后的推荐权。 不过，真正的压力要等到通用Agent获得多平台调用能力才会释放。届时，美团手里攥着菜单、价格和骑手，但那张决定吃哪家的嘴，长在了别的AI身上。最靠近用户的那一票，可能从美团手里转出去了。 如此一来，订单虽然仍由美团履约并抽佣，但“为什么是这一单”，已经不再由美团解释。 AI带来的入口前移，还会带走一项更值钱的东西，那就是下单前的意图数据。用户在元宝里说了预算、口味、用餐人数和时间等要求，美团最终只收到了一张订单。用户搜索过什么、比较过什么、为什么放弃某家店、为什么选择现在这家……这些过程数据都留在上游AI手里。长久以后，美团虽然还在赚佣金，但却更难理解用户、推动跨品类消费，也更难向商家证明一次曝光值多少钱。 订单落在哪个平台只是表层，需求最先被谁听见，才决定下一轮推荐权。当美团丢了用户意图，它还能是那个最懂用户胃口的平台吗？ 给AI“打下手”？ 当然，这么多年的积累，美团也没有那么容易被AI架空。 AI可以理解用户“想吃点清淡的”需求，但未必知道哪家店今天营业、哪道菜已经售罄、哪张优惠券可以使用，以及暴雨天到底多久能送到。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才是本地生活最难处理的部分。 据美团披露，“小团”已经累计核验7亿次全国商家信息，并结合13亿条真实用户评价进行校准；智能掌柜累计服务超70万商家，数字员工覆盖超30万商户。再加上配送网络、支付、售后和即时更新的库存，美团真正的护城河是履约，也就是把一个需求变成一笔可靠的交易。 做一个会推荐餐厅的AI，很多巨头都可以，但不是所有AI都能把一碗面在半个小时内送到用户手里。 反过来想，如果所有通用AI都需要调用美团，美团甚至能以更低的获客成本获得更多订单。以前美团要想办法让消费者用APP，未来要让各种AI离不开自己。 当上游AI掌握流量后，也可以收取导流费、要求收入分成，还能用多平台比价压低佣金。美团省下的拉新成本，可能转化为向新入口缴纳的“过路费”。 因此，最终要看三件事：谁持有用户意图，谁决定最后推荐，谁制定交易分成。一言以蔽之，接口背后的规则由谁制定，决定了美团站在价值链的哪一层。 如果美团仍然掌握商家关系、交易闭环、用户数据和履约标准，它就是本地生活的操作系统；如果美团只能接受上游AI的比价、分单和议价，再负责把货送到，美团就更像一个繁忙却缺少主动权的后台。前一种是基础设施，后者只是供应商，虽然看起来都在接单，但商业地位完全不一样。 所以，美团需要同时完成两件互相拉扯的事：一边把“小团”和“小美”做成自己的AI入口，让用户形成“本地生活先问美团”的习惯；另一边又要开放能力，成为元宝等外部AI无法绕开的服务层。 这场仗比训练大模型更难。因为模型可以用参数和榜单衡量，但是用户要先问谁，不是算力能轻易解决的事情。 结语 说到底，美团的AI难题落在了商业位置。它最熟悉的生意，将要被新的入口重新分配。 最坏的结果，是别的AI负责迎客、点菜和推荐，美团只能在后厨忙个热火朝天。订单可能更多，用户关系、广告空间和最后一票却留在了前台。 但这种“隐身式胜利”，对资本市场来说，是比亏损更可怕的叙事。毕竟，当一个公司不再决定“用户看见什么”，而只是负责“把货送到哪”，若按此逻辑其市盈率就该向物流公司看齐，而不是互联网平台。 如果有一天美团只剩骑手和算法，它还能成为互联网巨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