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子遇见陵阳：一座皖南古镇的文化自觉与价值回响

2026.06.15 文丨邬少娟 江凯 当一个文化符号已经属于全民族，它曾经驻足的微小地理坐标，还能讲述什么不一样的故事？在安徽青阳陵阳镇，答案被写在了一口井、一丛兰花和一段拒礼守廉的故事里。有丰富的史料记载，这里是屈原生活九年的地方。今天，这里的人们正在做一件事：不是消费“屈原”这个宏大IP，而是试图接续一种“在地化”的精神传承。 端午前夕，我们走进安徽省青阳县陵阳古镇，走进屈原纪念馆，试图探寻：当一位千古诗人、爱国者与一座皖南小镇深度交织九年，会沉淀出怎样的地域文化性格？这种性格，又如何影响今天的人们？ 陵阳楼（屈原纪念馆） 界面安徽 严意/摄 一座馆与一个古镇的千年重逢 提及陵阳，人们并非耳熟能详，但溯源历史，可以洞见其千年古镇的气质。 陵阳之“古”，有实物与典籍可证。自西汉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置县，“陵阳”之名沿用至今，距今已有2100多年的历史。这片土地曾是区域政治与经济的重镇，文脉未断、古建留存、商贸延续——彼时，今日名满天下的九华山，尚被称为“陵阳山”。 作为“九华山南大门”与徽商通苏杭的必经驿站，明清时期的陵阳商贾云集、舟楫往来，是皖南腹地一处繁华的枢纽。历史的层累，让这座小镇拥有了厚重的文化底蕴，战国时，屈原流寓至此居留九年，留下足迹与诗篇；唐代，李白吟咏“白龙降陵阳”，为之注入浪漫的诗仙想象；1965年，董必武途经此地，题写“富贵陵阳镇，风流谢家村”的著名诗句，成为当代人对古镇的集体记忆注脚。2014年，陵阳镇被住建部、国家文物局列为第七批中国历史文化名镇，这座“隐”于皖南山水间的古镇，开始获得更广泛的瞩目。 陵阳的气质，有着典型的皖南徽派韵味。一条陵阳河，由西向东穿镇而过，因水势最终向南，又得名南流河。徽派建筑沿溪而建，白墙黛瓦错落有致，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串联起古镇的日常，岁月在这里似乎走得格外缓慢。 安徽省青阳县陵阳镇徽派建筑一角 界面安徽 严意/摄 这种“慢”，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它来自两千年不间断的烟火人间，来自一代代人在这里生息、劳作、守望的记忆累积。 而今，这种“古镇千年”的气质，正在与多种形态的现代文化悄然交融。古街上，传统的手工艺店铺与新兴的文创空间比邻而居；青石板路旁，民宿的落地窗映出远山的青翠；古老的民俗表演与当代的数字展馆同台上演；原住民与外来访客共享同一片山水。 正是在这样的交融语境中，一座以“陵阳楼”命名的屈原纪念馆落地。它将陵阳两千年的历史积淀中那段与屈原相关的记忆，从散落的口头传说与典籍片段，凝聚为一个可感知、可体验的文化空间。 “我是土生土长的陵阳人，从小听着屈原的故事长大，这里有非常丰富的屈原文化底蕴，但大多是零散的，我们就想着能否通过一个现代化的手段，将这些内容完整系统地呈现出来”青阳屈原文化纪念馆副馆长刘志超介绍，屈原纪念馆于2025年3月对外开放，通过数字化的技术展示了屈原在陵阳留下的足迹与动人的故事，“文化馆选址兰溪福苑，正是相传屈原当年种兰、读书之地。这一选择本身，便是一种态度：不是另起炉灶的凭空打造，而是在历史发生的真实场域中，完成一次跨越时空的致敬与接续。” 从西汉置县到明清繁华，从屈子流寓到诗仙题咏，从国家历史文化名镇的认定到屈原纪念馆的落成——陵阳的千年文脉，正在这座馆里完成一次浓缩式的表达。“我们希望从老到幼都能够了解到我们的屈原文化。”刘志超的这句话，道出了这座馆的真正使命：它不仅是文化记忆的容器，更是文化传承的起点。一座馆与一个古镇的千年重逢，由此开启。 屈原纪念馆（陵阳楼）一角·屈原《哀郢‌》 界面安徽 严意/摄 三口“井”照见的民本与清廉 文化馆的展陈之所以有力量，在于它背后站立着真实可触的历史现场。在陵阳，这些“现场”并未被岁月完全抹去。当地民众对屈原在陵阳的故事口耳相传，代代延续。 青阳县纪委监委宣传部部长汪金梅，对屈原在此地的足迹同样如数家珍。她首先引用了那句广为人知的诗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随后话锋一转，“大家对这句诗肯定非常熟悉，但是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一种流传较广、且被部分学者支持的观点是，这句诗是屈原在我们安徽省青阳县陵阳镇居住时创作的。” 屈原纪念馆内一角 界面安徽 江凯/摄 而比诗句更动人的，是屈原在此留下的具体事迹。汪金梅讲述了三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关于一口井。公元前283年，陵阳邑人口集聚，规模增大，偏偏当年久旱，庄稼歉收，百姓饮水也陷入困境。“屈原与百姓一同劳作，带领百姓成功地在香池里掘井”汪金梅说。她引用《离骚》中的一句话来注解这一举动——“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这句话，许多人会背诵。但当它被放在“带领百姓掘井”这一具体场景中时，便不再是一句遥远的文学感叹，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在真实的困境中，做出的真实选择。 值得一提的是，两千三百年后，另一口“井”正在这片土地上被开掘。屈原纪念馆的建立，其初衷固然是文化传承，但当地政府显然也有另一层考量：一座文化馆的建立，是否也为当地百姓掘了一口“文化经济之井”？ 从屈原带领百姓掘井止渴，到今日文化馆试图为古镇注入发展活水——两千年过去，“以民为本”的朴素逻辑并未改变。不同之处只在于：当年解决的是“口渴”，今日回应的是“发展渴”。而一口井究竟有没有掘成功，最终的评判标准只有一个：老百姓是否从中受益。 第二个故事，关于一丛兰花。屈原一生爱兰，在陵阳期间，“读书之余，他会沿溪边种植兰花，每至春日兰花盛开，香飘千里。”汪金梅解读道，屈原将情感与志向寄托于兰花，“如同兰花坚守生长环境一样，他坚守自己的清廉操守和对理想的追求。”兰花，从此成为这片土地上一种无言的精神图腾。 这个解读的妙处在于，它揭示了一种双向的赋予关系：屈原将爱国、廉洁的精神赋予了兰花，兰花也反过来为屈原提供了一种生存姿态的隐喻。无论环境如何变化——被疏远、不被理解——都要像兰花一样，守住自己的“香”。这种坚守，不是僵硬的对抗，而是一种生长性的、有生命力的持守。 而当屈原在陵阳的溪边种下第一株兰花时，他或许不知道，他同时种下了一种地域精神的种子。两千年后，当我们审视陵阳人、青阳人乃至池州人的地域性格时，会发现一种奇妙的对应：这片土地上的民众，同样有一种“坚守自己生长环境”的沉潜气质。他们不急于向外张扬，不追逐喧嚣与浮华，而是在山水之间默默扎根，将事情做到极致——从精致的手工艺到质朴的待客之道，从对古建的保护到对文脉的延续，都有一种“兰”的气质：不争，却有香自溢。 第三个故事，关于一次拒礼。屈原刚来陵阳时，当地百姓想以厚礼相待，希望他能为当地说些好话。“但屈原都婉言谢绝，只取了些粗茶淡饭。”汪金梅说，这正是屈原在《楚辞》中写下“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的身体力行的体现。 这一故事之所以动人，在于它的“小”。不是惊天动地的拒贿大案，不是青史留名的反腐檄文，而是日常生活中的一次婉拒、一顿粗茶淡饭的选择。而这恰恰是“廉洁”最本真的含义——它不是一种制度约束，而是一种日常自觉。 汪金梅特别强调了一个事实：“‘廉洁’一词最早出现在屈原的作品中。”她的原话是：“意思是‘廉洁正直，使自己保持清白’，表达了诗人对廉洁、正直、清白理想人格的执着追求和积极进取的抗争精神。” 将这一故事放在更宏阔的背景下审视，会获得更深的启示。陵阳地处徽商古道要冲，明清时期商贾云集，商业文明的繁荣必然伴随着利益交换的复杂博弈。在这样的土壤中，屈原“拒礼守廉”的故事被代代传颂，本身就是一种价值选择——它形塑了一种地域性的“政商关系”想象：为官者守廉，经商者敬廉，彼此在规则与底线的共识中建立信任。 如何让风骨可感可知 有了历史现场的支撑，如何让这些精神遗产“活”起来，是屈原纪念馆面对的必答题。 刘志超介绍了他们的思路：一方面，通过展馆的静态呈现，对屈原的诗篇进行深入解读，“让大家能够了解到屈原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并且通过他自己对自己的一个描述，我们能够更加深刻了解到屈原爱国守志、清正求索的崇高品格。 36位名人关于屈原文化研究的360°展示 界面安徽 江凯/摄 另一方面，通过动态活动让文化嵌入日常生活。“我们通过端午节的各种民俗表演，让大家能够更加深刻地了解到屈原的精神融入在我们这个端午节当中。”刘志超说。这种将传统节日、民俗表演与文化教育相结合的方式，让屈原精神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可参与、可感知的体验。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文化馆对受众的定位。刘志超反复强调“从老到幼”“从小朋友开始”的全年龄段覆盖理念。这意味着，这座文化馆不满足于做一个面向少数学者的研究机构，而是致力于成为地域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一部分——让屈原精神在代际传承中保持生命力。 在更深的层面上，这种“活化”还体现在当地纪委监委机关的参与中。屈原的廉洁精神，正在被纳入当代廉洁教育的资源库；屈原文化纪念馆也是青阳廉洁文化建设的一张亮丽名片。两千三百年前一位诗人在逆境中的道德坚守，正在与今天的价值需求产生共振。 在古镇山水间重读千年文脉 在走访中，刘志超向更多人发出邀请：“欢迎大家到访陵阳古镇、走进屈原文化纪念馆，漫步徽派古院品读屈子风骨，感悟爱国、清廉、求索精神，在山水古镇里沉浸式品读千年文脉。” 这段话，无意中点出了陵阳的真正价值——它提供的不仅是一个景点、一座展馆，更是一种“理解屈原”的在地化视角。在这里，爱国不再是抽象的宏大叙事，而是与九年日常相伴的土地产生的情感羁绊；求索不再是孤绝的哲学追问，而是放下身段与百姓一同掘井的躬身实践；廉洁也不再是悬置的道德训诫，而是面对厚礼时“只取粗茶淡饭”的具体选择。 这种“在地化”的解读，或许正是当下传统文化传播最稀缺的维度。当一个文化符号被过度符号化、景观化，陵阳选择了一条逆向的道路：将屈原还原为一个曾经在此生活的人，一个有喜怒哀乐、有日常实践、有道德挣扎的真实生命。而那些流传千年的精神，正是从这个真实生命与一方水土的互动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行至陵阳，方知屈子从未远去。他的求索，化作了南溪村盛放的兰香；他的清廉，刻入了古井千年的水痕；他的爱国，则回响在每一阵拂过古镇的楚风里。这，或许就是一个文化IP为一方水土注入的真正灵魂。 在长三角一体化加速的今天，陵阳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手握稀缺的文化资源，更在于它找到了一条将资源转化为价值认同的路径。这种认同，向内凝聚了地域共同体的精神纽带，向外则提供了理解中国文化精神的一个“微缩样本”。端午将至，这座皖南古镇，正等待更多人前来，在山水之间重读一段被岁月打磨了两千年的文脉。